扬州的竹西文化风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历代名家之所以迷恋竹西,歌吹不息,是因为这里有着积淀深厚、光耀千秋的竹西文化。2007年,“竹西文化”被列入扬州首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正在积极申报省级、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但“竹西”在哪里?“竹西文化”是个什么形态?“竹西文化”与杜牧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一)“竹西”究 竟在何处
唐城外蜀冈末微之处,有一座古上方禅智寺,寺前一条沿官河蜿蜒西向的无名小道,道侧乃幽静的竹林。其时,大诗人杜牧正寓居寺内,或漫步小道,或伫立河边,遥闻城内笙鼓之声,感慨万千,归来捉笔,一挥而就,诗《题扬州禅智寺》:雨过一蝉噪,飘萧松桂秋。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其中“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竟成千古绝句。从此人们便称这条小道为“竹西路”。后随这句诗、这座寺、这条路、这方文化的闻名遐迩,旋改上方禅智寺为“竹西寺”,又取杜牧诗意几番修建“竹西亭”。这便是“竹西”称谓由来。
清李斗《扬州画舫录》云:“竹西芳径在蜀冈上,冈势至此渐平。嘉靖志所谓蜀冈迤逦,正东北四十余里,至湾头官河水际而微之处也。”也就是说清扬州北郊,蜀冈中峰向东至湾头,方圆十余平方公里的地域谓之“竹西”。这是小“竹西”的概念。
扬州城几经变迁,唐时繁华的十里长街已不复存在,宋欧阳修诗《竹西亭》:十里楼台歌吹繁,扬州无复似当年。古来兴废皆如此,徒使登临一慨然。
竹西依然在宋以后诸城的城外,加之竹西与古邗沟有着密切的关系,人们自然地将古邗沟扬州段两岸的地域称之为“竹西”。如宋李处全词《西江月·芍药》所云:“十里香风晓霁,千家绮陌春游。竹西路转古扬州,歌吹只应如旧。”这是中“竹西”的概念。
宋姜夔词《扬州慢》一出,“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名扬天下,“竹西”已演化成扬州这座城市的代名词,其意蕴已远远超出了地理范围的界定。这便是大“竹西”的概念。
(二)竹西文化的形成与发展
“竹西文化”是自古以来发端于竹西一带诸多文化现象的总和。包括闪烁着迷人光华的风景文化、园林文化、宗教文化、诗词文化、灯谜文化及其他许多民间文化,在扬州文化史上独领风骚千百年,产生了深刻而久远的影响。
扬州的庭园建筑,可以上溯到远古时代,相传夏禹在扬州建有浮山亭;汉高祖刘邦的侄子刘濞曾在北郊雷陂之畔建有钓台;南北朝宋元嘉二十四年南兖州刺史徐湛之,在广陵蜀冈之“宫城东北角池侧”,营构了“风亭、月观、吹台、琴室”。这些古代园林建筑都与竹西有关,竹西有山有水,风景秀丽,确是衍生文化现象的绝佳地域。
狭义的“竹西佳处”泛指这里的景物宜人,广义则表现出竹西文化的流风余韵。所谓“竹西文化风”,正是要真实地展示出这一独特文化现象的历史渊源、基本内容和特征价值。文化是一方地域的灵魂,竹西佳处之“佳”者,在于其文化魅力源远流长。
竹西文化肇始于汉,形成并发展于隋唐,继而世代传承,至清代中叶达到鼎盛,清末民初后日渐式微,今再度进入世人的视野。
有人说,扬州因水而生、因水而盛,扬州文化是水文化,而水文化的源头便在竹西。竹西是古扬州的重要门户,大凡南来北往至扬州,都经水路于茱萸湾、湾头涉岸。古邗沟及后来的古运河,是扬州人的母亲河,长流不息的运河水给两岸人民带来了幸福和财富。从某种意义上说,竹西文化与运河文化有着一脉相承的关系。
说竹西文化是扬州隋唐文化的代表作,也是恰如其分的。
隋大业年间,炀帝三幸江都,大造离宫别馆,仅城北长阜宛内,就依林傍涧,竦高跨阜,随城形置归雁、回流、九里、松林、枫林、大雷、小雷、春草、九华、光汾等十宫,建筑规模达到了扬州皇家苑圃的顶点。其中大多宫苑集中于竹西境内。园林多、人气足、文化兴,使这一带原本秀丽的山水平添几分文化气息。这是竹西文化史上的一座里程碑,竹西文化的高起点有赖于皇家园林的构建。
紧接着于公元606年(隋大业二年),隋炀帝驻跸于“上方行宫”,梦游兜率天宫,听弥勒菩萨讲经说法,得到神明暗示,遂舍行宫为寺观,并御题“敕赐上方禅智寺”和“鹫岭云宫”。该寺曾是皇帝行宫,因而地势得宜,环境格外优美。唐张祜诗赞《禅智寺》:宝殿依山,临虚势若吞。画檐齐木末,香砌压云根。远景窗中岫,孤烟竹里村。凭高聊一望,乡思隔吴门。
禅智寺是一个平台,是展开竹西文化的中心地,为后来演绎出丰富多彩、有声有色的竹西文化奠定了物质基础。再后来,杜牧名句问世,禅智寺更名竹西寺,著名景点逐步形成,文人骚客争相造访题诗,一股以竹西寺为中心的竹西文化风便鼓吹起来。其间,隋苑被誉为“皇家第一苑”,竹西寺堪称文化寺观,诗词歌赋号称“千秋文章数竹西”,与隋唐时期的扬州繁盛相映生辉。
值得一提的是,竹西被古人视为“风水宝地”。这里说的“风水”,并非阴阳先生的那种,而是一种凝重与大气,是一种灵气。竹西文化就是一种遗风、遗韵、遗魂,其核心是历史文化。
竹西文化的形成与发展,与历代帝王巡幸竹西有着密切的关系。隋炀帝自然是奠基者之一。他在《江都宫乐歌》中称:“扬州旧处可淹留,台榭高明复好游。”对隋炀帝功与过的评价是史学家们的事,然他是竹西文化奠基者之一应功不可没。而清代康乾嘉三代皇帝,他们一代又一代、一次又一次地来到竹西,对竹西文化的兴盛也功不可没。
竹西文化的形成与发展,更与历代文化名人争相来竹西探幽访胜密不可分。据不完全统计和抄录,历代诗人歌咏竹西的诗词歌赋达一千余首。杜牧提出了“竹西”,张祜鼓吹了“竹西”,苏轼提升了“竹西”,近代诗人痴迷上“竹西”。张祜诗《纵游淮南》:“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将竹西之美好鼓吹到极致。苏东坡盛赞竹西胜景,亲评蜀井为“第一泉”,并欲“剩觅蜀冈新井水,要携乡味过江东”。
竹西文化不仅表现为诗词歌赋,而且已涉猎到散曲等戏曲领域被广为传唱。明末清初的女才子柳如是,她与钱谦益的故事为人们熟知,他们俩共有一段竹西情缘。钱谦益曰“竹西歌吹重城月,烂醉从他淮海尘”,柳如是作《与钱谦益》云:“竹西瓶拂因缘在,江左风流物论雄。”清代诗人谢堃一言以蔽之:“自昔繁华地,名贤志竹西。”
待到当代,犹有港人李鸿烈诗曰:“多情杜牧如知我,入梦还应指竹西。”只要将历代遗存的名家诗词粗略地翻上一翻,竹西文化粗壮的文脉清晰可见。
尽管竹西文化已深深镌刻在民众,特别是文化人的心间,但作为竹西文化的许多重要载体,已是“岁岁年深尽衰朽”,或则战火无情遭毁损。首先是竹西寺毁于1853年兵火,后两次营建未备,终未能复原。竹西亭“绍兴间毁于火,郡守周淙重建,复旧名。今又废。冶游胜地,鞠为茂草,即所谓十二楼者,亦不可复访矣”(徐谦芳《扬州风土纪略》)。载体不存,岁月更替,留存于人们头脑中的历史文化记忆也在逐渐被淡忘。
(三)竹西文化的衍生
竹西文化不是历代帝王和文人们刻意吹捧出来的虚拟的空洞的文化情景描述,而是有着实实在在的文化内容。它是承载着扬州古代文化和历史辉煌的博大的文化空间。这里有着历史文化的厚重记忆,也有着民间文化的鲜活形态,寄托着历代先贤和扬州民众的丰富情感。
一、竹西风景文化。
竹西佳处可行船、可驾车;可赏花、可看水;可访古、可猎奇。《扬州画舫录》载曰:“竹西有八景”、“上方禅智寺在其上”。“寺有八景,在寺外者,月明桥一,竹西亭二,昆邱台三;在寺内者,三绝碑一,苏诗二,照面池三,蜀井四,芍药圃五”。其实,竹西的胜景远远不止八处,像蒙谷、劝耕亭、春贡亭、茶园以及胭脂井、御井、白龙井,还有神秘的怀演禅房、正觉楼、南楼和乾隆御题的竹西精舍等等,可谓洋洋大观。
二、竹西佛教文化。
隋炀帝在扬州尊佛重教,他或许出于政治目的,姑且不论,然一代帝王受戒和“千僧会”,都是中国佛教史上旷古未有之事,客观上大大地推动了佛教在扬州的传播。
禅智寺既是宗教圣地,也是文化寺观。寺有“三奇”:一是为皇帝用行宫改建的寺庙;二是一座寺庙成为一方文化的发祥地和中心地;三是一座寺观吸引了历朝历代君王和文人雅士为之诗赞千首,甚至被吹嘘为死后“好墓田”。竹西还有座大云寺,位于蜀冈东峰上方山右侧,与禅智寺、山光寺等共同构成寺观园林群和佛教圣地。大云寺最耀眼的在于其与唐高僧鉴真的名字紧密联系在一起。这里是鉴真出家处,又是鉴真多次策划东渡扶桑传播佛法和华夏文明的地方,是他最后一次终于成功远航的出发处。
竹西佛教文化特征鲜明,在扬州佛教起始时间早,拥有寺观多,集中且规模大、影响力大,与其他文化形态联系也甚为密切。
三、竹西谜文化。
在灿烂的竹西文化里,除大量脍炙人口的诗词外,还出现以竹西命名的谜社,其中名气最大、影响至深者,当首推清嘉道年间的“竹西春社”,这是由一批文士自发组成的灯谜社团,他们中有十余位著名谜家,谜作文采飞扬,堪与竹西诗词媲美,一时“打灯谜”成为淮扬地域风雅时尚。清末民初,又有“竹西后社”继起,阵容强大,并创出独特风格,与当时北平“射虎社”共称双子星座。
四、竹西民俗文化。
关于竹西的民风,苏轼在诗中有一段生动的描述:新苗未没鹤,老叶方翳蝉。绿渠浸麻水,白板烧松烟。笑窥有红颊,醉卧皆华颠。家家机杼鸣,树树梨枣悬。野无佩犊子,府有骑鹤仙。
这便是竹西的“乡味”。竹西人不易老,得益于乡风淳朴,文化繁盛,宁静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