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饮食精典

质美

“质”美是一种实质美,体现出饮食中的功能美特质。贾府对“质”的追求是体现在食品原料的丰富与新鲜上。袁枚所谓:“凡物各有先天……物性不良,虽易牙烹之,亦无味也。”食品原料的质美是其他诸美的基础和灵魂。远在京城,贾府既有苏杭的新鲜鸡笋、椒油莼齑酱、五香大头菜、惠泉酒,也有东北的新鲜鹿肉、东南的朱橘、荔枝、橄榄、柚子,自家园子里还长了新鲜的时令水果,更不用说还有暹罗来的茶、西洋的葡萄酒。贾母的饭菜是天天转着吃天下的蔬菜。这样新鲜丰富的食品用料是保证贾府能够享用到美味佳肴的物质基础,也是贾府以食养生、以食疗疾得以实现的物质保证。
触美

“香”、“色”、“味”、“形”、“适”(又称为触美,即口感美)属于饮食中的感觉美。贾府中每人每天吃饭是头等的大事,除了吃饭就是娱乐以消食。面对“香”、“色”、“味”、“形”、“适”不全的食物,贾府的人是不可能有食欲的。贾母每天的饭食除了有自己点的菜肴外,贾府各房也会孝敬一两样特色菜肴。第七十五回,王夫人孝敬的椒油莼齑酱,贾母说“正想吃这个”。贾政孝敬的鸡髓笋,贾母尝了一些便命人赏给了她最宝贝的两个小辈宝玉和黛玉。但贾赦孝敬的菜肴,贾母不仅自己不吃,也不赏给小辈吃,究其原因则是贾母的贴身丫鬟鸳鸯说了,“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大老爷送来的。”贾赦孝敬的两样菜,既无“香”、“色”、“味”,也无“形”与“适”,自然不招贾母的喜欢了。
器美

贾府对饮食上食器的选择是十分讲究的,不仅讲究盛肴馔的盛器,而且细致到餐具、用餐的桌子、椅子等。譬如贾府用的各色筷子就有“乌木三镶银箸”、“牙箸”(象牙筷)、“四楞象牙镶金筷”等等。在不同的场合,贾府用的餐桌椅是不一样的,桌上的装饰也不一样。
第四十回,贾母让王熙凤把酒席就摆在缀锦阁底下,“这里凤姐儿已带人摆设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裀蓉簟,每一塌前有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圆的,其式不一。一个上面放着炉瓶,一分攒盒,一个上面空设着,预备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几。”又譬如第五十三回,荣国府元宵大宴的时候,却是另一种陈设:“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每一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里面泡着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若有一件真“慧纹”之物,价则无限。贾府之荣,也只有两三件,上年将那两件已进了上,目下只剩这一副璎珞,一共十六扇,贾母爱如珍宝,不入在请客各色陈设之内,只留在自己这边,高兴摆酒时赏玩。”

由此可见,贾母宴请刘姥姥,贾府用餐时摆的是雕漆几;而在中秋宴上,贾母榻上设的是一个极轻巧的洋漆描金小几,每一席旁边几上海白上了小洋漆茶盘。雕漆几是指有雕镂花纹的漆器,海棠式、梅花式、荷叶式、葵花式均是指雕镂的花纹样式,已经非常精美了,但是洋漆描金几更为华贵。贾府元宵节是全家人团圆的日子,所以格外隆重,不仅餐桌椅十分精致,席上的陈设也都比宴请刘姥姥时华贵得多,而且不是一般官宦之家能有的排场。宴请的对象不同,摆设的饮食用具也不同,这不仅说明了贾府对饮食生活审美追求达到了十分精湛的程度,也说明了贾府的豪华阔绰。
境美

贾母是极其会享受的老太太,不仅重视美食美器,陈设布置,而且对就餐的环境也十分讲究。优美的就餐环境、秀美的自然风光,在就餐前就能起到“未成曲调先有情”,“未尝美味先得意”的作用,而且其将伴随就餐者于饮食活动始终,直接影响到就餐全过程中就餐者的情绪,给人以美的享受。贾府的许多次的宴席都摆在园子里,为的是顺应自然,达到和谐统一,恰到好处的境界。螃蟹宴摆在藕香榭,为的是既可赏桂花又看着水眼清亮;在第四十回,贾母命人把酒席摆在缀锦阁底下,为的是借着水音,听家伶唱戏,更为好听;第七十五回,中秋节夜,贾母的酒席摆在山上的敞厅,可以更好的赏月。美景美食,几乎调动了一个人的全部审美器官,人的审美情绪和感受能够达到一个更高的层次。
趣美

“趣”美是贾府宴饮活动中经常所能展现出的一种最高饮食美。听曲看戏、行酒令,都是为了通过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渲染宴饮的愉快的气氛。
以行酒令为例:宴请刘姥姥的酒席行的是牙牌令,中秋节玩的是击鼓传花讲笑话。前一个宴会上,大家故意说错韵,看刘姥姥的笑话,逗贾母开心。第四回说贾政“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但在中秋宴上,刻板严肃的贾政也迫不得已讲了个不怎么入流的笑话承老祖宗的欢儿。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贾政,现在突然开口说了个俗之又俗的笑话儿,因此“才说了一句,大家都笑了”。饮食活动中的愉悦的情趣所呈现出的美,是对饮食中“趣”美的追求。参加宴饮的人达到了物质与精神上的双重享受,是饮食美的最高表现。

饮食对于贾府这样的富贵家,已经远远超越了果腹养生的物质文明层面,甚至完全隐逝了这层基本含义。贾府的饮食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明清时期上层贵族的饮食风貌,给人以炊金馔玉之感。五美臻集,谐成韵律,饮食作为生理活动和伴随生理活动的心理过程,就成了充分体现文化特征的生理和心理的谐调享受,饮食审美就达到完善的境界、文化艺术的最高层面!